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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懒解千愁

来源: 作者: 2019-11-10 03:39:36

一懒解千愁

在冬季,看到落去的叶不再心怀眷念,对萧条的枝干不再愁肠百转,对刺骨的寒风,也只是牢牢衣领,把秋裤塞进袜子里,不是因人近中年而春情淡漠,不是因脂肪增多而心跳迟缓,不是因世事纷扰而蝇营狗苟,只是懒。

渐渐懒得动笔了。

曾以为离开了写,生活将枯燥无味,思想将枯竭萎缩,堕入芸芸众生当中,湮灭。一段时间抛下了,也不过如此,太阳照旧升起,月亮照常落下,星星没有少几颗,饭量凭添几碗,通体康健,无有不爽。待要再拾起,难于上青天,脑细胞仍会动,只是手指不想动。

一个自己比另一个自己看得通透,写又如何,除了有排泄的快感,再无其他。湮灭就湮灭,所有的自我感觉良好大多是主观错觉。偶尔赢得些许稀稀拉拉的掌声,也难成为自鸣得意的本钱。人如恒河沙,总会有人乐于恩赐,不管金钱还是精神,更不用说不花钱不费力的点赞。

古语说,学到知羞处,方知艺不精。我一直不好意思看自己之前的涂鸦,大约就是知羞。然,一直知羞,一直不精。

也渐渐懒得辩论了。

王阳明先生所说的“精1”,我以为就是一生只做一件事,心无旁骛,任他世俗纷扰,我自悠然自得。

表哥大概就是这样的人。他从大专毕业起开始弄教育培训,掐指算来十几年,也算从一而终。不管家里如何贫困,家人如何催婚,他自巍然不动,年近不惑仍有怀才不遇的英气,四周碰壁仍有传播大爱的情怀,家徒四壁仍有视金钱如粪土的豪迈。

春节回老家,找他坐了会儿,本只想问他赚了多少钱,四周漏风的毛坯房是不是打算装修,他却跟我谈起理想,谈起圣西门、欧文、傅立叶,谈起他正着手构建或已构建得有点样子了的教育理想国。这让我感到惭愧。如此“精1”,对我而言太难,我七情六欲太盛、俗世牵绊太多,注定当不了思想家。

在他的口若悬河中,我头脑里闪过一万零八百多个可以反驳他理由,想提示他,人活于世除要知道圣西门还要买西门子,除懂欧文也要说中文,除傅立叶也要吃菜叶。转念又想,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,那又何必叫。再则,也弄不清楚到底是谁在装睡。

干脆也懒得纠结了。

纠结像带刺的藤蔓,密密匝匝,看过去波涛不惊,扎进去遍体鳞伤。我生来纠结,面对行将来临的事情常常辗转反侧夜不能寐,每件事都要想出几套方案应对方案,以致于少年老成,华发早生,眉心眼角写满忧郁。为赋新词强说愁,说的大概就是我,只是以前不太承认。

纠结致使急躁,急躁导致乱方寸。这点儿子其实不遗传我,他天生淡定,对于稳居中下游的学习成绩泰然自若。我急了吼他,他就哭着说改,然只说不做。如是二年多,父急子哭的故事每天上演。一次,儿子悠悠说,你们大人觉得凶是对孩子好,我其实不这么觉得。一句话击中我。

不管承不承认,我为他画了路线,设定了标准,安排了任务。人生如游戏,我给他设定了游戏规则,虽然这是大多数人的规则。之前最讨厌大人说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,现在轮到我说这句话。

在与儿子的反复较量中,我看见了最差的自己。三字经说,养不教,父之过,也说,窦燕山,有义方。我顾虑更多的,应是难以承受为父而不尽责之过。只是在寻找“义方”的进程中,又被纠结所困,像掉入荆棘丛的野猪,越挣扎越疼得呲牙咧嘴。我问儿子怎么办,他说不然你买本书看看?

抛开学习,儿子很好,温文尔雅,不急不躁,还有礼貌。回想,我的父亲比我好太多,从不干涉我的学习。儿孙自有儿孙福,他常说。我之前理解为无力而无赖的自我开脱,如今渐也信了。

懒散致使退化,从肢体开始直到神经末梢。一如老树遇到风,早已懒得像小树那样摇摆生姿,不要人夸色采好。一如老人遇见事,早已懒得像毛头小子那样咋咋忽忽锋芒毕露,凡事让人三分,微微一笑泯恩仇。

我干脆以懒为借口,就这样洋洋洒洒往前走,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;就这样平平淡淡往前走,吃饭干活,携妻带子。怨言太盛防肠断,就以最简单的方式结绳记事,不多说,干就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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